星期六 , 11 七月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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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傳承一世紀的美學信仰

陳澄波《嘉義公園一景》,畫布油彩,73×91cm,1934。
陳澄波《嘉義公園一景》,畫布油彩,73×91cm,1934。

撰文|朱貽安       圖片提供|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我所不斷嘗試以及極力想表現的是,自然和物體形象的存在,這是第一點。將投射於腦裡的影像,反覆推敲與重新精煉後,捕捉值得描寫的瞬間,這是第二點。第三點就是作品必須具有Something……
《台灣新民報》,1933年,陳澄波

新近的神經科學研究告訴我們,動物的記憶不僅會遺傳,而且至少可以遺傳兩代。2013年美國埃默里大學的迪亞茲(Brian Dias)與萊斯勒(Kerry Ressler)在發布這項研究成果後,立刻引起神經科學界的震撼。該實驗是給小鼠嗅聞特定氣味後施以電擊,讓小鼠對此氣味產生恐懼。十天後,這些小鼠交配生產後代,結果發現牠們的子女竟然也對這種氣味感到懼怕。進一步研究也顯示,這樣的經驗傳承與行為教養無關,但對於詳細造成DNA變化的機制,目前則仍是迷霧一團。我們並不知道美感的經驗是否一如恐懼,會在DNA上產生質變,但我們卻可以相信,經驗勢必會對我們自身產生影響,因此我們接受教育,除了學校的學習,從書本、雜誌、座談、展覽、活動、比賽、工作乃至於人與人的相處中,傳承他人的經驗與觀察,從而改變自己,建構屬於自己觀看世界的眼光與知識。或許正是在這樣的脈絡下,教育推廣成為此次「陳澄波百二誕辰東亞巡迴展」的重要工作項目之一。

陳澄波攝於上海寓所前,1930-1932。
陳澄波攝於上海寓所前,1930-1932。

閣樓裡的畫

誕生於清朝割讓台灣予日本的1895年,罹難於1947年的「二二八事件」,陳澄波的一生和台灣乃至於整個東亞的近代史緊密聯繫著。在進入台灣總督府國語學校公學師範部(今國立台北教育大學)求學時,受到來台任教的日本水彩畫家石川欽一郎的指導,開啟了他對西洋美術的喜愛與追求。對當時的台灣學子而言,若有興趣進一步發展個人喜好,唯一的留學國便是日本。陳澄波遂在1924年(29歲)時前往日本應考,順利進入當時日本美術教育的最高學府:東京美術學校的圖畫師範科學習。陳澄波不僅是台灣第一代學習西洋畫(油畫)的藝術家,也是以油畫創作入選「帝國美術展覽」的第一位台灣人。

1929年完成研究所學業後,陳澄波受聘至中國上海任教,不過隨著戰事爆發,1933年陳澄波返回故鄉嘉義,與當時同為第一代西畫藝術家的廖繼春、楊三郎、李石樵、顏水龍等,一同投入了台灣早期的西畫美術教育。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陳澄波與其他知識分子成為嘉義市自治協會的理事,並在第二年當選嘉義市第一屆參議會議員。1947年「二二八事件」後,嘉義發生嚴重的軍民衝突,陳澄波因其參議員的身分與其他仕紳一同擔任參與和談的和平使節。不過最後卻遭到軍方拘捕,隨後即在未經審判下,遊街後槍決,得年52歲。

自此,談論陳澄波與談論陳澄波的畫作成為了不需言明的禁忌。同行自然不敢展出其畫作,就連擁有作品似乎都成為一種負擔,於是燒的燒、毀的毀,剩下的只能想盡辦法藏。其中,尤其是陳澄波的夫人張捷女士,想方設法地在家中每一個可能的角落,或許是天花板的夾縫中,客廳角落一個不起眼的花瓶裡,衣櫃深處破舊的皮箱內……,盡可能地藏匿著先夫的畫作、手稿、筆記與收藏,只有在天氣晴好的日子裡,才會拿出來曬曬太陽。這一藏,就是32年。直到美麗島事件後,陳澄波的畫作才從塵封在閣樓裡的歲月裡解放出來。透過家屬與各方研究者的努力,世人才得以重新認識陳澄波與他同時代的藝術家們,他們的藝術價值也才在一次次的討論中逐漸成形、建立。

未竟之志

在推動陳澄波藝術作品研究與推廣的過程中,不能遺忘的便是由陳澄波子女成立的「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為了繼承父親遺志,1999年由其子陳重光先生設立的基金會今日已轉由第二代接手。現任董事長,也是陳澄波的長孫陳立栢先生在旅居海外38年後於三年前返台,接手整理家族兩代保存下來的作品與文獻。曾經嗆聲:「阿公這些東西,我以後絕對不管!」的男孩,在看到阿嬤冒著生命危險保存下來的作品與文獻因為沒有妥善的保存條件而大量腐敗、損毀,頓時警覺這些東西非但不能不管,還必須管到底。

由於早期的台灣並不具備完善的文物保存概念,當時的經濟條件與政治現實也無法讓陳家給予畫作最完善的照顧。畫作疊起來捲收在一起,竹箱、藤箱能擺就擺,沒有透氣、高貴的樟木箱可用,更遑論今日文物保存講求的無酸裱褙、恆溫恆濕的防潮環境等。台灣高濕的環境讓長期放在竹藤箱的油彩畫作、紙本水彩不是被蟲蛀蝕就是漸漸腐爛,或因為長期捲收而顏料龜裂、剝落……。雖然重見天日的這三十年來陸陸續續有進行部分畫作的修整,但為了讓世人更廣泛地認識陳澄波的創作,基金會從三年前便開始重新整理手上的作品,並進行一連串油畫、紙本的科學修復計畫。2014年適逢陳澄波120歲冥誕,一連串的教育推廣活動、巡迴展覽與作品全集出版計畫,使得陳澄波推動美術教育未竟的遺志不僅有了傳承,也在今日藝術領域的發展情境下有了新的使命…

價值一週餐費的美術明信片

此次「陳澄波百二誕辰東亞巡迴展」年初時從第一站台南開始,4月北京、6月上海、9月東京,直到年底返抵台灣,於國立故宮博物院展出至明年3月底。不同於一般展覽,此次巡迴展覽除了著重在陳澄波的創作精神外,教育推廣同樣是策展團隊著墨甚深的範疇,甚至早在2013年開始,便在首站台南市進行了為期一年的教育推廣活動。透過專題講座與種子教師的培訓研習,3組40幅的陳澄波複製畫在正式開展前便先行巡迴於21所台南中小學與大專院校,並透過由學生為家長導覽等方式,讓社區與不同世代均參與其中。這樣的活動自然需要市政府的投入,事實上也正是因為市府的承諾,讓基金會欣然同意和沒有市立美術館的台南合作。對基金會而言,「我們看重的是他們比別人多了一顆心。就算只是蓋一個鐵皮屋,我都願意拿作品去展。」陳立栢表示。

是什麼讓基金會如此看重教育推廣?陳立栢說,在整理陳澄波文物資料的同時,他們發現了幾件很重要的事,讓他們相信陳澄波心中必然對教育有著一份特殊的期待。根據日治時期第一大報《台灣日日新報》記載,陳澄波在嘉義水上國小教書時,便會在課餘時間去鼓吹學生的媽媽們學國語(日語);同時鼓勵他們做手工藝,甚至倡導應為他們辦展覽、比賽。另一方面,在整理陳澄波留下的文物時發現,在留學日本期間,陳澄波購買了許多當時重要展覽與美術團體的美術明信片(當時還沒有展覽畫冊),如「帝展」、「二科會」等,數量達4,000多張。由於家族今日保存下來的文物其實不到當初的1/3,若估算已經損毀的,陳澄波蒐集的明信片應當至少有5,000件。

今日看來,小小的明信片實在微不足道。但在當時,一組美術明信片的價格卻足以支付一個藝術大學的學生一個禮拜的伙食。買這麼多,為的是什麼?研究者以為,陳澄波應當並非單純為了充實自己的繪畫技巧而蒐集資料,事實上這些明信片上的許多技巧也未曾出現在他的作品中。陳澄波顯然是在為了日後的教學著想,在那資訊並不發達的年代,預先搜羅了可供使用的圖像資料。畢業後陳澄波旋即投入美術教育的工作,回到台灣即使在戰爭剛結束,一切都還混沌未明的時候,他還是積極去信給相關文化官員,力薦對方可以如何串聯從淡水到屏東的藝術家,辦理美術學校、展覽會,要將文化藝術深植社會。

有信念的人

為了讓美術教育能更廣泛地進入大眾的生活,從2011年的音樂劇《我是油彩的化身》到今日的校園巡迴、導覽培訓,你也可以畫的小學生「自畫像」比賽,乃至於繪本的製作以及尚在籌備中的戲劇作品《藏畫的女人》,基金會不斷嘗試著用各種方法讓陳澄波的作品與當代人產生互動。對陳立栢而言,「任何東西若沒有當代的意涵便無法感動人」。「陳澄波只是一個媒介」,透過各式活動與當代人產生互動,不僅是基金會今日追求的方向,也是陳立栢相信阿公一輩子在追求的價值。

「沒有修復就沒有展覽,也就做不到推廣。」切身感受到文物修復重要性的陳氏家族在這次巡迴展的同時也進行了包含文物修復概念的互動展,以陳澄波的作品為例,透過互動遊戲呈現畫作修復的過程。然而今日之所以還有作品可以修復,正是因為陳澄波的夫人張捷在那看不出任何期待的情況下,依舊盡力守護。「我相信她是有信念的人。這樣的信念教導今天的我,信了,才有動力去行動。」即便一路走來並不順利,前方也依舊充滿未知的障礙,但基金會的工作並不會因大型回顧展的結束告一段落,而是正要開始。

主視覺:陳澄波《嘉義街中心》,畫布油彩,91×117cm,1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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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好展.讀好書

巡禮陳澄波一生奉獻的美育使命

 陳澄波百二誕辰東亞巡迴大展>>

˙東京【青春群像──東京美術學校畢業的台灣近代美術家們】

2014/9/12〜10/26

東京藝術大學美術館3樓
˙東京【台灣繪畫的巨匠──陳澄波油畫作品修復展】

2014/9/12〜10/2

東京藝術大學正木紀念館
˙台北 【藏鋒】

2014/11/28〜2015/3/30

台北故宮

 《陳澄波全集》出版計畫>> 

對台灣歷史而言,陳澄波不只是個傑出且重要的畫家,也是影響台灣深遠(不論他的生或他的死)的歷史人物。《陳澄波全集》由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和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共同發行出版,標示著現階台灣社會一個重要的指標:面對歷史的悲劇,與其究責,不如更積極地進行文化的重建,文化重建的歷程中才有歷史真相呈現的光明面。

《陳澄波全集》在學界和家屬的努力下,正式啟動。全套合計18卷, 搜羅陳氏各類美術作品、個人與家族史料,以及相關文獻。

訂購資訊:http://chenchengpo.org/?page_id=1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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