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 26 九月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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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捉藝術家的藝術家—藝術生態攝影師陳明聰

採訪撰文|朱貽安 
攝影・圖片提供|陳明聰

對於「藝術家」一詞,世人總有許多想像。可能是電影看太多,也可能是長期以來印象派展覽當勢,使得跳脫傳統、自外於社會的波西米亞風成為人們對藝術家形象的刻板想像:頹廢、邋遢、不修邊幅,可能帶點神秘與狂放,但最鮮明的,大概是一個「怪」字。確實,如果藝術家的職責在於提供我們一個對世界不一樣的觀看方式,那麼長期致力於突破我們對事物想像邊界的藝術家,絕對不可能是一個凡事講求中道常理的「正常人」。他們的愛、恨、慾念可能比誰都強烈深重,於是跳脫我們的想像,讓我們覺得他們與眾不同。只是這樣的不同,並無法單純化約成某一類型,而是在「與常人不同」中,又帶有各自的獨特性,一如他們的創作。對於長期記錄台灣當代藝術家生態的攝影師陳明聰來說,藝術家一如你我,都是一個「人」,只是是以藝術創作作為專職而已。

2014年7月,位於臺北藝術大學校園內的關渡美術館推出了陳明聰與藝術家李民中的雙個展「晤對會面所」。一個是為藝術家拍攝肖像的攝影家,另一個則是為普羅大眾畫肖像的藝術家。16年來持續拍攝台灣當代藝術創作展覽,陳明聰累計的圖像資料數以萬計,此次首度公開展覽精選了101位藝術家的肖像攝影。而「李民中肖像計畫」則是一個從2011年開始執行,為的是讓大眾均可輕易地擁有第一件藝術作品,進而進入藝術領域,半買半相送的全民肖像繪製計畫。

就像是書桌反映一個人的性格般,我們若為每間書房拍攝一張照片,必定可以梳理出朋友間性格的異同。無論拍攝、繪製肖像的初衷為何,「肖像畫」所描繪的物件、特徵、痕跡、樣貌……,就像是犯罪現場留下的線索一般,讓我們藉由有限但具意義的資訊,推敲物件之間或物件對人物的意義,進而推測出畫中人的身分、個性……,進而擷取畫面意欲對我們傳達的訊息。過往的帝王肖像如是,今日的人物照亦然,只是希冀傳達的訊息有所不同而已。也因此,在這麼一個全部是藝術家肖像的展覽中,對陳明聰而言,「藝術家」固然是吸引人的元素,但這只是告訴大家有這麼一群專心從事藝術創作工作的人,最重要的,還是如何在一幀照片中顯現出人物的人格與多樣性。

藝術的記錄者

想要捕捉到藝術家的身影,就從藝術家的展覽開幕開始。每逢週末,就是台北畫廊最熱鬧的時候。無論是藝術家準備多時,一年一度或是兩年、三年、甚至多年一度的個展,還是不時與其他藝術家共同展出的聯展,往往都選在週六的下午開幕。對展出藝術家而言,此時自然是與親朋好友寒暄敘舊的時機;對於其他人而言,則是不用特別邀約,想見的藝術家與朋友們都可能在這不期而遇地聚會。只不過一般人可能僅選擇自己有興趣的某些週末跑開幕,對於從事藝文工作的文字與攝影而言,則幾乎是每個週末的例行公事。也因此,只要開始接觸台灣當代視覺藝術,就不難在各家畫廊開幕中看到陳明聰的身影。總是趕在展覽正式開幕、人群湧入前抵達畫廊,在選好作品、架好腳架,指示藝術家擺好姿勢、按下快門、檢查成品後,才看他稍作休息;有時與朋友閒聊幾句,旋即收拾好裝備,匆匆離去。當轉進下一個畫廊開幕,又會看到同樣的身影。如此反覆直到當日預計拍攝的行程結束。

趕場跑開幕,是所有曾從事藝文記者工作的人都曾有過的週末,不過幾乎沒有人一做就是16年。提及如何走上藝術家攝影這條路,陳明聰笑說一開始是因為工作需要,後來則是喜歡。國中時期就愛上拍照,省吃儉用好多年終於在高二時存到了人生第一台二手單眼相機。大專聯考興致勃勃地選擇了世新「印刷攝影科」,就讀後才發現原來本質是「印刷科」,「攝影」只是所有新聞專科的必修學分之一。雖然當時「被騙了」(事實上台灣今日依舊沒有攝影專門科系。最接近攝影科系的是2012年教育部核准高雄東方設計學院設立的四年制攝影學位學程,2013年開始招生,預計未來將轉為攝影系),陳明聰還是透過自修、加入夢寐以求的攝影社,逐步建立個人對攝影的認識,並在畢業後進入傳播公司工作,甚至自組公司,製作幻燈多媒體。

不同於現在統一由電腦控制影像與聲音的影像多媒體,幻燈多媒體指的是利用多台幻燈機同時放映影像,有時並置、有時交錯、重疊……,並透過編寫有程式的傳輸介面卡在適當時機操控音響播放音樂、旁白,或是連到MIDI、16釐米播放機、鐳射、甚至煙火施放等,簡言之便是將多種媒體合而為一的節目製作。陳明聰說,選擇幻燈多媒體為主力是因為它需要拍攝照片。當單格畫面快速播放時,就會像動畫一樣。不過電影基本上只有一個螢幕,幻燈多媒體因為不限定一個螢幕,當一個鏡頭(一個螢幕)交代不清楚時,便可利用另一個螢幕穿越時空。於是可以作對照、對比,可以穿越古今,如果兩個、三個螢幕不夠,還可以環場。雖然後來因為時代變異使得幻燈多媒體逐漸式微,這段經驗卻深刻影響了陳明聰日後藝術家群像的攝影創作。「如何在一張照片中盡可能涵蓋一個人的多樣性格與面向?」一直是陳明聰每次攝影時必須思索的考題。

藝術家莊普在出席「晤對會面所」開幕時,與多年前的自己合影。
藝術家莊普在出席「晤對會面所」開幕時,與多年前的自己合影。

生態觀察家

結束傳播公司的經營,陳明聰在友人介紹下進入甫創刊的《新朝藝術》雜誌工作,《新朝藝術》也是唯一曾聘用專任攝影記者的藝術雜誌。不過,「藝術」這領域對當時的陳明聰來說是完全陌生的。雖然跟著文字記者一同跑開幕、拍開幕,但既看不懂作品也不認識藝術家,有時還會被人欺負;即便很會按快門,因為抓不到重點,不知道作品與人物、作品之間的連結,「沒感情」、「亂拍」、「只要能用就好」的照片總讓心裡覺得不踏實。在一次與同事聊天的過程中,陳明聰提到了自己面臨的困境。既是文字記者,同樣也是藝術創作者的同事潘娉玉(現任教於臺北藝術大學)問到:「那你以前怎麼拍?」當陳明聰說到自己過去曾多次製作國家公園生態節目,如何從陌生到熟悉,以及其中的樂趣時,同事說:「那你以前怎麼拍,現在怎麼拍就好啦!」簡單一句話瞬間令人豁然開朗,「我想:對呀!藝術家也是人,也是一個物種,作品、創作環境不就是他的大自然?其他藝術家不就是跟他共同在這環境生存的物種嗎?」由是開啟了陳明聰以生態物種觀點拍攝藝術家的概念。

「拍攝國家公園生態景觀絕對不是我今天到此一遊就結束了,必須抓到重點。比如什麼生物會出現在什麼植物上面,什麼植物上面會有什麼昆蟲,這昆蟲又會被什麼動物吃,如此不斷延伸。簡單說來拍生態就是觀察『山川林木水石,蟲魚蛙蛇鳥龜獸』,也就是全面一體。」對映至藝術生態,每種生物都有牠們每日固定的作息,藝術家每日也都要拿畫筆、雕刻刀創作,同樣行禮如儀。而在這大自然食堂(展場)中,時間、季節到了,就有某種鳥、某種生物(藝術家)跑來覓食(辦展覽)。牠來了,別的鳥也要來,當然牠必須夠健壯才有機會來這吃食。同樣的鳥類和不同的昆蟲、物種聚在一起就會有不同好玩、有趣的互動;換了場所也是。從中發現樂趣的陳明聰開始不再只是因為工作所需跑展覽。《新朝藝術》停刊後,陳明聰甚至向《藝術家》雜誌毛遂自薦地爭取了特約攝影的身分,只為了能繼續「名正言順」地拍攝藝術家。

半程

2008年,也就是陳明聰開始拍攝藝術家肖像的第一個10年,陳明聰整理了一批照片給曾被拍攝過的藝術家,由是立定了一個規矩:「一個藝術家至少要10年之內持續創作,至少發表作品3次以上,才送照片。」由於10年才送一次照片,陳明聰也為自己立定了一個極具挑戰的目標:要執行藝術家肖像攝影30年。雖然生命、環境能否支持走到終點都是未知數,但「一個東西總要做個30年才能看出什麼吧!」

16年來,初出茅廬的小夥子今日成為藝術圈的中堅分子,曾經風光一時的當紅炸子雞不知流落何方,一度以為已經退出藝壇的藝術家在多年後再度嶄露鋒芒。當年因為靈機一動,拍照時請藝術家黃銘哲隨手拿了枝朋友送的玫瑰花,藝術家卻在多年後因為發展了「花與鐵錘」系列而從此以玫瑰花作為攝影時的標誌……。微妙的巧合與演進成為唯有留待時間推移,才能發現的趣味與感悟。而「生老病死,左鄰右舍,天災人禍」這段生態攝影的12字箴言更成為陳明聰在拍攝藝術家生態時依循的格言。看似冷漠,卻有著生態觀察者「不干擾、介入自然」的特殊情感。陳明聰說,攝影是在拍照的那一刻需要帶點情緒,但面對「如何拍」卻需要客觀、審慎的態度。若太帶有情緒,便會被某一力量牽著走,於是拍攝對象的多面向不僅無法顯現,還有可能因為過度誇張的戲劇張力,而扭曲了事物本來的樣貌。於是我們總在攝影家平靜、客觀的鏡頭下,深切感受藝術家濃烈、執著的創作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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